来自 美味 2018-02-26 16:42 的文章

“失踪”在煤矿的运碴司机

2010年春节,王国明邀我去花园路的老四川饭店。

王国明是我的发小,一年多没见,他消瘦了许多。见了他才知道他患上了糖尿病。而他似乎更担心我,“你回来就好,听说你最近老窝在家里,今年准备咋干? ”

“这两年在贵州拖累的,想在家多休息一段时间。”

“别休息了,你去青海管理我的那个汽车运输车队吧,主要是在煤矿倒碴石,还有几辆往西宁、天峻、高台运煤。”他顿了顿,“不出事就行,就是出了事,你给我解决掉,不留麻烦就行。”

我推辞身体不太好,他笑了笑,说出了诱人的薪资待遇,可我还是犹豫着不想去高原。

“你就别推三阻四了,先替我干一年,我得回郑州治病。”老朋友的话说到这份上,我也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了。

一周后,他陪我到了西宁,来接我们的是魏三,是煤矿的矿长助理。

“矿长是我老婆的亲姐夫,”王国明当着魏三的面继续说,“矿上的日常工作,姐夫都交给魏助理管理,你要和他相处好,平时的工作也要跟他汇报。”

“自己人,啥都好说。” 魏三很客气地接下了话。

“有这关系,工作不好干呢。” 王国明像是在宽慰我。

2

天峻县县城海拔3400多米,王国明的车队办公室就设在这里。适应了两天后,我们就去了平均海拔4500多米的矿上。

王国明把司机们都召集起来,宣布车队以后由我负责,交代完琐碎事宜,他便回了郑州。车队平日里工作运转都正常,没多久,我也开始在矿上和天峻两边跑,毕竟天峻的氧气浓度要高点。

我人生地不熟,魏三成了我惟一的“靠山”。一天早晨,一大早给我打电话,说他中午会到天峻,要我请客。我早早地订好了小包间。魏三能喝,不一会儿半斤“天佑德”就下了肚,他的话多了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请我喝酒?”

“只要想喝,就有一千个理由。”

“不,理由只有一个——你们车队的易斌初死了。我帮你处理了,要不然王国明得掏八十万,甚至还会影响到矿长,这对我们谁都不好,说不定大家连生意都做不成了。”

我吓了一跳,前段时间我在矿上,易斌初还找过我两次,要我去修他开的那辆前四后八的卡车。

魏三却显得很淡定,喝了杯青稞酒,“矿上的事每天都在变,易斌初的死纯属意外。”

3

一个月前的一天,魏三接到了矿长打来的电话,那边只说一句,“魏助理,你速带三台挖掘机来碴山顶,我在等。”就挂断了。

矿长口中的“碴山”其实是座人造山,矿上的废碴都堆在这里,几年来堆得足有1000多米高。与周边巍峨的木里山脉不同,这座巨大的山体上插了几个木牌,上面印着鲜红的字——“保护环境,造福后代。”

碴山(作者供图)碴山(作者供图)

也是在这一天,易斌初开着满载废碴的卡车,从1000多米深的井底开到碴山顶。沿着以往的路线,卡车上了山顶后便顺着车辙道调头,往崖边退。安全员站在边沿摇着小红旗指挥,易斌初盯着倒车镜里的小红旗,控制着脚下的油门倒车。

突然,发动机熄火了,他发动了一次,又熄了,再发动,还是不行。车退了半天,也没退到位。大概也就是一瞬间,安全员收起红旗示意他刹车,易斌初的动作没跟上,待反应过来踩下刹车,车身顿时失重,跌下了斜坡。

车身滑到一半被一块巨石死死地卡住,坡上几块活动的石头陆续往下掉,其中一块正好冲进了驾驶室。安全员赶快按着对讲机开始报告,接着他又在半山坡上拉起绳子,禁止车辆上行。等做完所有的工作,他下到易斌初所在的位置,对昏迷着的易斌初说:“易师傅你坚持下,矿长一会儿就来就救你……”

没过多久矿长就到了,他跳下车,“人是死了还是活着?”

“被石头砸了,不知道。”

4

魏三按照矿长的交代,领着三台挖掘机驶到山顶时,矿长还在山顶的原地站着,指着那辆卡在半山坡的车,“埋了吧,要干净利落。”

魏三告诉我,他从边沿往下看了一会儿,就招手让三个挖掘机轰轰地往半山坡下开。它们边走边挖砾石,往那辆卡车上堆。

三台挖掘机朝出事卡车的方向猛堆,卡车的车头被盖住了,又过了一阵子,车身也消失了。碴山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一切都了无痕迹。

矿长回到自己的车上,拿出三万块钱给了魏三,“给司机们分了。”

“都是自己人,不用。”

矿长没吭声,吸着烟,“你就按我说的办,哪来那么多话。”

三个司机把车停好后,还站在边沿往下看,魏三给每人发了一包“中华”烟,四个人凑在一块吸。

“你们都给我说说,前天中午吃的啥饭?” 魏三突然问,三个司机有些不明所以。

“想不起来就是忘了,吃饭这样的大事才过三天就忘?今天这个事也要像三天前中饭,给我彻底地忘记。祸从口出,希望你们都能平安地活着。”

魏三说完给每人递了一万元,三人都接了,不吭声。

魏三喝完一瓶青稞酒,讲完整件事的始末。我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跟王国明说一下?”

“都过多少天了,说啥呀,就是说也轮不到你,有领导呢,我们就装着啥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