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美味 2018-02-26 16:41 的文章

“病死”的凤霞

1967年,凤霞出生在关中平原一户平凡的农家,兄弟姐妹六个,凤霞排行老六。即使在悲苦的年代,父母仍然极尽所能疼爱凤霞,即便在难以维持一家温饱的境况下,也不曾产生让凤霞辍学的念头。

高中毕业,凤霞带着全家人的希望走进了高考考场,却连续两年被大学拒之门外。"没考上就没考上,两次失败,只能说明我本来就没有读书当官的命。"凤霞在家人面前嘻嘻哈哈地说。

丢掉了书本,凤霞倒显得更洒脱了,安安心心地跟着哥哥姐姐们去农业社干活挣工分,一晃就是三年。

 

21岁,凤霞已出落成一位落落大方的美姑娘,瓜子脸,高挑个子,再寒酸的着装也挡不住一股伶俐的气质。

凤霞在父母的安排下开始相亲,却始终没能遇到倾慕的对象。

22岁那年,在公社当会计的二婶给凤霞介绍了单位上看大门的老陈儿子一宏。一宏大凤霞一岁,身高接近一米八,面目清秀,和凤霞一样高中毕业,温文尔雅,除了天生的小儿麻痹让一宏走路有点跛,其余都合适。

两人一见倾心。

可凤霞家除了母亲,谁都不同意这门亲事。一宏是独子,家世相对好凤霞家太多,害怕凤霞嫁过去难免受气,再加上一条腿有问题,横竖都不好看。

可凤霞打小读书,还是希望能找一个聊得来的,在当时,一宏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初次见面后一个月,凤霞母亲背着全家人,偷偷带凤霞去一宏家里吃了面(在当地,双方父母坐在一起吃了面,就代表两个孩子已经订婚了)

一旦订了婚,两人在很大意义上就相当于是两口子了,没多久,媒人二婶就约了双方父母,大家一起坐在公社的办公室里,定下了两个年轻人大喜的日子。

2

虽然家里人对这门亲事不满意,可还是在一个下着大雨的日子,乐乐呵呵地把凤霞送上了婚车(车头绑着大红绸子的自行车),一宏骑着自行车,一路把凤霞接进了陈家大门。

世上每一桩婚姻的开始大体都是幸福的。

一宏虽然身患轻微的小儿麻痹,但却十分勤快,早早就在村旁种起果树了,收入相当可观。农忙时,凤霞就跟着一宏一起打理果树,小两口成了村里人人称赞的模范夫妻。

婚后两年,第一个孩子丹丹出生了,虽是女孩,但一家人都很喜欢,月子里婆婆也把凤霞照顾得很好。两年后,凤霞又生了个男孩,取名叫全,意为“儿女双全”。小院里欢笑声不断,人人都说:“这老陈家,算是村子里最幸福的一家了!”

 

然而,幸福的日子还没过几年,凤霞就得了一种当时村里人极少听过的怪病。

1998年5月,凤霞的老母亲突然离世,凤霞跪在棺材前哭了很久,几次昏死过去。下葬当晚,凤霞回了陈家,后半夜突然哭着喊着要去坟前看母亲。

第二天一大早,一宏骑着自行车把凤霞带到了娘家,还没进门,凤霞忽然一头倒在了地上,醒来后神志就有些不清醒。

此后,凤霞便一病不起。村里人都说,是有“脏东西”上了凤霞的身,凤霞才得的病。

刚开始,遇到阴雨天凤霞只是感到浑身关节轻微的疼,以为是干农活累到了,便喊了一宏去诊所买止疼药。没过多久,凤霞的关节就开始红肿,疼痛难忍,严重时甚至呼吸困难。

一家人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了,一宏带着凤霞去医院,确诊为“风湿性心脏病”。当时,谁也不知道这种病的可怕程度,只是听医生说要抓紧治,千万不能拖到后期。

一宏并没有告诉凤霞真正的病因,只说是关节炎。

天气一天天转凉,凤霞病症越来越重,发病的时候几乎无法动弹,晚上也只能靠止疼片跟安眠药才能入睡。再后来,断断续续的住院,两口子多年攒下的钱流水一般往外倒,可病情仍然不见好转。

3

1999年刚开春,一宏带着凤霞去了西安,找了一家大医院。医生说凤霞的病要做大手术,还要长期住院,出院后还要继续配合,治愈是可以,但要花大量的钱。

一开始,凤霞还在西安住院接受治疗,没多久家里的余钱和一宏从亲戚四邻那借来的几万块钱转眼就花完了。

眼见着负债越来越多,一宏动摇了。

几天后,一宏对凤霞说:“再这样下去,咱家就垮了,你的病是个无底洞,治好还需要大量的钱,这对咱这样的穷苦人家是负担不起的。而且,现在丹丹和全也慢慢大了,为了孩子着想,咱不在这治了,回家找中医保守治疗吧。”

一宏知道,孩子是凤霞的软肋,凤霞没再坚持,跟着一宏回了家。

一家人被拖累时间长了,便哈(坏)了心了。一家人被拖累时间长了,便哈(坏)了心了。

回家后,凤霞也喝过一些有短期疗效的药,但还是无济于事,没过一年,凤霞已经不能下床了。

那时候在农村,当人在无计可施时,往往会把自己的命运交给“鬼神”。有一天,家里突然来了个赤脚算命先生,本来只是来讨碗饭吃。老太太在得知了来者“能掐会算”后,便请先生给看看家里的风水。

先生张口便说“家门正对十字路口,犯剪刀煞,不好。”临走前还说,门要赶紧换个位置,要不然家人会有意外之灾。

老太太似乎找到了凤霞得病的缘由,几天后,陈家的大门就换了位置。一段时间过去,凤霞的病情并没有因为家里的“风水”得到好转,反而进一步恶化。可家里人并不死心,不久后就托人找了一位“神婆”到家里拾掇(方言,意味收拾)

神婆在院前院后看了看,都说没大问题,凤霞婆婆便带着神婆推开了凤霞的房门。凤霞躺在床上有些日子了,平日里少有人进出,再加上吃喝拉撒全在里面,房间散发着淡淡的臭味。神婆手舞足蹈一番后,退出了房门,告诉凤霞家里人:凤霞身上“不干净”,只有用火烧“恶鬼”才能脱身。

“那一家人被拖累时间长了,哈了心了(方言,坏了心)。”凤霞的大哥后来说。

4

第二天,陈家大门紧闭,凤霞婆婆在后院生起蜂窝煤炉,一宏把凤霞从房间背出来,放在炉子边,一家人按住凤霞,硬生生的把她的腿脚按在炉火上烧,凤霞当场便昏死了过去。

事后,一宏悄悄去村里的诊所买酒精和纱布,回来后给凤霞简单处理了伤口,可从此凤霞的双手、双腿已经完全不能动了。

凤霞在无数个夜晚被疼醒,日日夜夜地在被窝里哭。可凤霞的眼泪换来的,却不是陈家人的照顾,日益严重的病情和严重烧伤留下的痛楚,令凤霞渐渐失去了人形,陈家人彻底对凤霞失去了耐性。

2003年7月的一个晚上,一宏推着一辆架子车朝村外走去。

凤霞躺在架子车上,用毯子盖得严严实实。车子在果园停了下来,一宏打开果园里的庵子,把她放在了庵里的床板上,又在凤霞顺手的地方放了些日用品,便锁上庵门,转身离开了。

凤霞被关进果园的茅庵后,除了到了饭点家里去送点饭外,其他时间就只有凤霞一个人。

进入七八月,雨水多了起来,一场暴雨之后,庵子里也灌了水。丹丹去送饭,发现了泡在水里动弹不得的母亲马上要死了,吓得赶快跑回家告诉了一宏。

媳妇死在果园传出去实在难听,陈家只得再把凤霞拉了回来。人拉回来时,老太太已经在后院的窝棚边铺好了床,床紧挨着狗窝。自此,凤霞便在后院的窝棚里,终日与狗为伴。

凤霞被放到狗窝时已是病入膏肓,彻底没了人形,皮包骨头,四肢僵硬。那段时间,村里人总说,晚上从陈家后院经过,经常能听到女人的哭声。

 

这些年,凤霞娘家人也多少听过些凤霞在陈家的遭遇,听了便去看,可不知为什么,陈家人好像每次都能提前得知凤霞娘家人要去,娘家人到时,凤霞总是躺在房间里,床边摆满了吃的喝的和一些常用药。

娘家人都知道病来如山倒的道理,也就从来没为难过陈家人。“我们还都一度感激陈家人的不离不弃。”

2004年3月23日晚,凤霞大哥梦到凤霞回家了。紧跟着第二天,报丧的人就走进了凤霞娘家的小院,凤霞死了。

5

当凤霞娘家人赶到陈家的时候,人已经穿好了寿衣躺在草甸子上,脸上也蒙上一块白布。

人死了,万事皆休。村里人这才三言两语地给娘家人说了凤霞这几年的悲惨遭遇,凤霞大哥听后当场就掀了桌子,冲到一宏面前一顿拳打脚踢。

老婆子见儿子挨了打,赶忙给女儿打了电话,要女儿多带点人来。

不一会,女儿女婿就带着一大帮人,来势汹汹到了家门前。凤霞娘家人站理,也没人退缩。好一番折腾,最后不过是陈家人又去城里给凤霞买了副上好的棺材。

可凤霞生前倍受痛苦和折磨,死后一副好棺材又有何用?

“病死”的凤霞

没多久,凤霞的事就在当地传开了,村里人都质朴地认为陈家人会遭报应。

再后来,凤霞的女儿丹丹从广州打工回来,找了个大她十五岁的二婚嫁了,做了后妈,后来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孩子,可孩子生下来也有轻微的小儿麻痹症。

一宏的父亲得了肝癌,钱没少花,最后也没了,就埋在凤霞旁边。

一宏的母亲托人给一宏再办个人,介绍过几个附近村里的寡妇,对方一听说就是那个折磨死儿媳妇的陈家,面都不敢见。最后好不容易才娶了一个塬上的女人做媳妇,结婚没多久,塬上女人借着一宏外出打工的机会,变卖了家里的家具,带着存款跑了,至文成之时仍音讯全无。